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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蘇省泗洪縣實驗小學  阮彩偉

洪澤湖岸邊的晨霧，濃厚而濕潤，天亮了還未散盡。豆蔻年華的張愛蘭蹲在屋后竹林里。露水順著竹葉滴落在她脖頸上，她卻渾然不覺，只是癡癡地望著那叢新開的蘭花。淺綠色的花瓣上凝著細密的水珠，像撒了一把碎鉆，晶潤而耀眼。

“丫頭，走上學了?！备赣H張成德的聲音混著早晨預備課鈴聲傳來。這位長河中學語文老師，總把教室鑰匙拴在褪色的中山裝口袋里，鑰匙串上掛著的銅質蘭花書簽，是去年女兒給他買的生日禮物。父女倆一起上下學，一晃三年，還有一年他就要退休了，怎么也要讓女兒考個好學校。今年的高考臨近，父女倆都做好了沖刺準備。

竹篩里的蘭花苗跟著自行車顛簸，張愛蘭把臉埋進圍巾。這是春的信使，揚州大學農學院的通知書在她書包里“沙沙”作響。張愛蘭成了村里第一個大學生，據說她高考作文《愛蘭說》得了滿分。湖畔的蘆葦蕩向后退去，她記得自己在這里挖過野生的蕙蘭，根須裹著潮濕的湖泥，滋潤著她夢的起航。

一晃幾年，張愛蘭揚州大學農學院畢業，回到長河鄉農技站工作。站里水泥地上鋪滿蘭草，她嘗試著規模化種植蘭花。張愛蘭全身心撲在工作上，她一頭扎進資料堆里，馬尾辮沾著草屑，她要用青春和汗水把論文寫在長河大地上。

“王大爺，您看這葉片尖子焦了?！彼e起病株對著日光，“得用松針土，再加點腐熟花生殼給它補充營養?！比粘鋈章渲械泥l村田野，長河與湖畔留下了張愛蘭奔波的身影，一如蘭花鋪地，滿隴飄香。

窗外的挖土機正在平整荒灘。剛上任的農技站長張愛蘭，正用鉛筆在規劃圖上勾畫：東區育苗實驗室，西面成品蘭株溫室，中間留二百畝作野生蘭保護區。圖紙邊緣密密麻麻記著濕度參數、日照時長，還有她最崇拜的植物學家蔡希陶的名言——“用植物學的眼睛看世界”。她一心想著把長河鄉打造成蘭花基地，而今，理想正一步步變成現實。

又是一年中秋節，張愛蘭已是長河鄉黨委書記。長河鄉蘭花產業蓬勃發展。臺灣花商林耀祖的勞斯萊斯碾過長河鄉道，后視鏡里，成片的蝴蝶蘭在陽光下翻涌，如紫色海浪，令人心馳神往。副駕駛上的張愛蘭解開香云紗絲巾，脖頸處晃過一道細金鏈——那是林總上月送的卡地亞項鏈，說是抵二十盆蘭花的苗錢。

“張書記嘗嘗這個?！备邫n會所包廂里，雪茄盒推到她面前。金絲楠木盒蓋上雕著并蒂蘭。張愛蘭打開一看，盒里面是排列整齊的百元美金。這時，水晶吊燈在她瞳孔里碎成無數光點，杯中紅酒泛起血色漣漪。張愛蘭若無其事將雪茄盒裝進了包里，繼續欣賞施光南的音樂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

轉眼到了暴雨季，長河鄉農村信用社門口排起長隊。曾經種蘭花的玻璃溫室，如今掛著“生態養老中心”的褪色橫幅。泥水里漂浮著腐爛的蘭葉，像溺死的蝴蝶一般。

“他們說資金鏈斷了。”老花農王德發蹲在信訪辦臺階上，手指深深插進花白頭發。他身后的人群舉著泛黃的承包合同，那些蓋著長河鄉政府公章的文件，現在看起來像一個個流血的傷口。

三十公里外的湖畔別墅，張愛蘭正對鏡試穿新到的香奈兒套裝。衣帽間深處，五個保險柜里的金條、名表和房產證，最底層壓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——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少女，正抱著一盆盛開的素心蘭花，微笑著，純真而爛漫。

驚蟄這天，紀委的談話室飄著若有若無的蘭香。張愛蘭盯著墻上的《墨蘭圖》，那是她三年前在廉政書畫展上的獲金獎的作品。畫旁“清正廉潔”四個金字，因燈光太亮，刺得她睜不開眼睛。

此刻，她看到的是三張連號餐飲發票邊緣呈現相同弧度卷曲； 2023年3月7日的差旅報銷單中，高鐵票根時間戳與酒店監控門禁記錄存在時間黑洞；泛黃的加班餐補簽領表上，三個不同年份的“張愛蘭”簽名；省城、市區、縣里七處房產證的影印件露出猙獰的扭曲圖譜；丈夫股票賬戶每筆賣空操作，都精準對應著紀委網站廉政要聞的更新頻次 …… 

“認識這個嗎？”紀委書記推來一件密封袋。袋里曬干的蘭草標本，是父親臨終前托人送來的。葉片間夾著張字條，褪色的鋼筆字依稀可辨：“慧質蘭心”。

留置室的白熾燈徹夜亮著。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清晨，自己蹲在農技站門口等郵差。晨露中的蘭花苗閃著微光，像星星落進了人間。

時在清明，洪澤湖畔的油菜花開得正盛。洪澤湖監獄的會見室里，年在半百的張愛蘭佝僂著背，獄警遞給她一個包裹。打開看，是一盆蔫了的春蘭，附信寫著：“愛蘭，這是你家老宅最后的那叢蘭花，鄉親們幫忙救活了。”

谷雨這天。探視窗外，天空藍得透徹透徹的。她忽然聽見久違的鳥鳴。隔著厚厚的玻璃，張愛蘭仿佛又看見父親站在竹林深處，中山裝口袋里的銅質蘭書簽在陽光下晃啊晃的，晃碎了她半生榮辱，一世浮沉。

本是清明玉骨身，奈何濁氣染芳塵。長河悠悠蘭花怨，何時谷逢春雨生。

鐵窗里的張愛蘭只有用她的后半生續寫她的《愛蘭說》了。

（此文獲2025年度宿遷市“廉潔文化”征文一等獎）

作者簡介：阮彩偉，江蘇省語文特級教師，泗洪縣實驗小學副校長。作品散見于《中國教育報》《校園文學》《江蘇教育報》《宿遷日報》等刊物。著有《語感診療》一書。